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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觞渊】九界拾遗记(五)【华儿登场一周年贺,含缜华】

【五】青釉葵口鱼纹洗

今年海境的天气有些异常,四月时还有几天暖阳,之后便一直阴冷,现下已到了六月,依旧不暖和。
北冥缜从书房的窗口望向窗外:一场雨从昨夜下到现在,正应了先王忌辰——父王于十六年前的今日过世,刚好也是先王后的忌辰,像是圆了“但求同日死”的誓约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扫过书案,写好的祭文早就被人拿去收好装裱,桌面上除了笔架,只剩下从前二皇兄送的笔洗:匀称的八瓣葵口,青绿的釉色通透如玉,底下浮雕的水纹中间,一条用黄蓝釉彩绘制的小鱼栩栩如生,加了水,便仿佛活了一般,在水中摇头摆尾——像极了他的二皇兄。
很少有人记得,今天也是二皇兄的生辰。

当初二皇兄回来时,虽看得出有几分憔悴,却还是平常那副样子,一入皇城便夸张的向父王诉苦,狠狠告了梦虬孙一状,见父王对他不假辞色,又转过头拉过自己,要自己替他报仇,说是有重要情报,却都是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东西。
待到后期战况明朗,册立太子再度被提上日程,异弟犹想再争一回,二皇兄却说,待战争结束,他便要去迎回皇姑,然后替她,还有母后与大皇兄守灵。
而后,他竟也真这样做了。

皇陵离皇宫不远,忌日时,他也陪父王去祭拜过。
到王后灵前的时候,二皇兄已在那里不知跪了多久,直到他与父王走得很近了,才后知后觉的起来迎接——不过半年多的光景,迟钝如他都看得出来,二皇兄消瘦不少,几乎撑不起那一身旧衣袍。
而二皇兄本人倒像是浑然不觉,待父王一人留在灵前时,便扯着他质问:“你看我那是什么眼神?我当不上太子,也不用你这样可怜!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他也没准备听他解释,自顾自的继续说话:“哼!看在你当初积极救我的份上,这次原谅你了。”
“……多谢二皇兄。”

父王临走的时候,拍了拍二皇兄的肩膀:“华儿你不必如此自苦……本王还记得,今天是你的生辰……随本王回宫去吧。”
二皇兄闻言笑了,摇摇头:“有父王记挂,儿臣已经很高兴了。往年的生日都与皇兄在一起过,今年儿臣也不想例外。”
父王还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口。
那时,他才想起来,先王后的忌日,也是二皇兄的生日。

当天夜里,他从皇宫赶来,硬拉着二皇兄喝了一顿酒——他与二皇兄喝过很多次酒,但他主动邀请的,这还是第一次。
几杯下肚,二皇兄趴在桌子上,醉眼迷离的盯着他:“我说,你做太子,我很高兴,你相信吗?”
“我相信。”
“口是心非……我差点置你于死地,你怎会信我……缜弟啊,你就是个滥好人……”
“我一直相信二皇兄。”
“哎呀哎呀!”二皇兄笑起来,“皇兄以外,你是第一个给我过生日的……现在又讲这么感动人的话,我觉得我要喜欢上你了!”
二皇兄的玩笑话,倒是把他搞得面红耳赤,想回应时,发现二皇兄已经睡着了。

而后两年,他也这样为二皇兄庆生,只不过,二皇兄再没喝醉过,也没再讲过那样的话——玩笑话而已,一次便罢了。

守灵三年期满,二皇兄便又回了封地,除了必要的朝贺,便只有在他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回来给他祝贺了一次。后来的大小宫宴,大多称病,父王也无可奈何,只能随他去。

其间,父王陆陆续续为他选了许多适龄的女子,让他从中挑选太子妃,他趁二皇兄在时,问他的意见。二皇兄笑嘻嘻地拍拍他:“缜弟长大了,该成家了。从中选个容貌,背景,个性都不错的,该娶就娶嘛!”
他听着,心里莫名不悦:“二皇兄看得这么开,怎么也没成家?”
“我嘛……”二皇兄眨眨眼,“我和父王说了,传宗接代的任务交给缜弟了。让谁家姑娘替我冒险生孩子这种事,我接受不了。”
他心头一酸:王后之死,到底还是二皇兄心上一道抹不去的伤疤。
“喂!别这样看我!我会误会你想要娶我!”
“二皇兄怎知就是误会呢?”
“哎哟,原来缜弟也会开玩笑!”
二皇兄又如何认定我是开玩笑呢……

父王的葬礼是他与二皇兄最后一次见面,两个人浑身缟素,沉默而对,抬眼注视彼此面孔——他们彼此都不再年轻了。
刚会走路的小皇子摇摇晃晃地扑到二皇兄怀里,奶声奶气地叫“皇伯”,王妃急忙把孩子抱开,冲他抱歉地笑笑,二皇兄摆摆手:“小孩子嘛,无妨。”

从父王的葬礼到他的登基大典,这是他做太子以来,二皇兄在宫中呆的最久的一次——他的二皇兄,仿佛还是那个孩子气的二皇子,立刻就和他那两个孩子玩在一起,甚至还会为了输赢吵上一架。但面对他时,又总有些隔阂,每当距离近些,便把君臣二字搬出来,硬生生将距离拉开。
他仿佛明白其中原因,却只当做不明白——既然皇兄不愿靠近,那他也保持距离便是。
临走的时候,二皇兄终于请他单独说话,可说出来的却是:“缜弟既然登基,也该尽早立后才对……拖得太久,容易留下遗憾。”
他听着,只觉得嘴里发苦:遗憾,恐怕在第一次为皇兄庆生之时便留下了。

得到二皇兄病逝的消息,是在第二年的冬天,他不知道二皇兄是什么时候病的,怎么会这样快的撒手人寰——二皇兄怕是早就打算瞒着他,他知道消息的时候,人早已下葬,留下的,就只有一只青瓷的笔洗,说是兄弟一场,送给王做个念想……

门外的宫人禀报说祭奠的物品人员已经准备妥当,可以出发了。北冥缜收回心神,在门内答应一声,回头看看依然在笔洗内游动的小鱼,轻声道了一句:“二皇兄,生日快乐。”

【“……这件新出土的陶瓷笔洗,是从鳞王棺木之中提取,显然是鳞王的心爱之物。这件笔洗造型优美,釉色清透,纹饰生动,可以说代表海境陶瓷工艺的最高水平……”
“哇!”飞渊终于挤过人群,把脸贴在玻璃展柜上仔细观察,“真的好看!你看碗底的那条小鱼!”
“……但是,”讲解员继续解说,“这件精美的瓷器背后,却有一个残忍血腥的故事——经过专家鉴定,这件瓷器就是传说中的水磷烧,也就是古代海境以人的骨灰混入瓷泥烧制而成的一种特殊的瓷器。虽然正史记载,水磷烧在当时早已经被禁止,但这件瓷器的出土和断代,说明水磷烧在皇室中依旧存在……”
“好残忍!”飞渊听得脸色都变了,“阿觞,你弟弟这么凶残?梦虬孙不是说他很好吗?”
北冥觞盯着那件笔洗,也是一脸不可思议——梦虬孙说新出土的鳞王陵是他三皇弟的陵寝,又说他的三皇弟北冥缜是个爱民如子的贤王,可他可没说,三皇弟的墓室里会有人骨瓷器。
“梦虬孙没必要骗我啊……”这话说出口,北冥觞自己都觉得没底气,“这其中,一定有什么隐情……”
“都是因为梦虬孙,害我在儿童节的时候和小朋友一起挤博物馆,还听到这种故事,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!”飞渊不满地跺了跺脚,转身环顾一下被小朋友占领的展厅,彻底没了看下去的愿望。她甩着戏珠,走出展厅:“阿觞,我们去吃冰激凌吧!回去让梦虬孙好好讲讲这个笔洗的故事。”
“哎,你等我一下。”北冥觞赶紧跟出去。
转身之时,他听到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
“大皇兄……”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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