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锦御

先生

  (一)
        生于此世间,首先便要学会认命——这是我很早就学会的道理。
  这不是一个太平的所在,灾祸连年,不容消停。武林上那些先天高手一个个豁命保护这天下,有时候豁自己的命,有时候豁别人的命。江湖上的那些霸主恶人一个个豁命争夺这天下,多数时豁别人的命,最后往往要豁上自己的命。
  夹在他们中间的,是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。
  高手过招,一招一式,威震天地——我们就活在这震荡不已的天地之间,畏死,求生。
  如果活着,我们便是感恩的欢呼,感谢高手舍生忘死又护我们一时平安;如果死了,我们大抵也不过是那些先天人的一声叹息,一滴眼泪,一句“无奈啊”。
  我出生的村落,就是后者。
  遇见先生的时候,我坐在废墟里,求救,但更多的是等死。
  先生穿着一身玄色衣裳,如瀑白发散下来,又被带着血气的风吹动。他人极清瘦,脚步又那么不疾不徐的,以至于我当他是飘在空中的。
  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站住,环顾四周,叹了口气:“无奈啊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对此,我的反应是——哭。
        倒不能说是我没出息,毕竟那时还是个小女孩。
        于是,他就看见了我,走过来问了我什么我已忘了,只记得我没回答——哭得厉害,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    然后,他就带我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 (二)
        我以为先生是游历天下,四海为家的人物。我想对了一半,先生游历天下不假,但还是有一处住所的——边陲,山村,一处小院。先生极会挑地方,这里群山环抱,鲜受外界斗争波及,一条山路通向山下的镇子,却又不像故事里桃花源那样与世隔绝。
        之后的许多年,我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度过。
        先生对人总是冷淡的态度,偶尔还会又些讥诮,一开始,我是怕他的,从来只是他问我应,一句问话也不敢有——包括先生的名姓。我一直叫他先生,他也就那么应了,后来我问他名姓的时候,他反而问我:"叫我先生不好吗?"我想想也没什么不好,竟然也就算了。

        来小院之后,屋里屋外的打扫成了我的工作,偶尔给先生洗两件衣裳。最初几年,饭还不是我来烧,不是我不会,我也试图做过,只是人小力小,端不动厨房里仅有那两口锅,连锅带菜扣在了地上,先生进来看看,然后说在我长得比灶台高之前,就不要进厨房了。
        先生的菜烧得很好。

        (三)
        先生也教我识字念书,但不是书塾里教书先生的教法。他写下几篇字教给我,然后让我随便借阅他屋里的藏书,不懂的问他。只一点,拿走的书,看完都要原样放回。
        先生的藏书大多晦涩难懂,打开了只是满眼的文字,单字大多认得,合在一起就不明白了——而且是无从问起的那种不明白。不过先生从来不考试,只是想起来的时候问上两句——他总知道我看过了什么。我答不上来,他就把答案讲出来,也不生气,接着看书或是做其他什么事。
        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,忽然有一天我就发现我开始理解书上的内容了。

        (四)
        镇子虽然在山下,但走起来也不太远,我常去镇上,一来采买,二来也是贪玩,去镇上看看新奇。虽然身处边地,消息到底还是闭塞,但是镇上人来人往,总还是有些天下武林的消息——哪位智者巧计回天,哪位勇者只身抗敌,哪位义士舍己救人......
        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先生听,先生都认真听完,但大多时候是没什么兴趣的。只有提到一个人的时候,无论大事小情,先生的兴致都会高些——这也是我用了很久才观察出来的。当然,这也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,毕竟那人算得上是武林第一人,武艺高强,智巧无双,我也格外爱听他的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 那天我拿了钱去镇上,买了青菜,见着有人卖蟹子,便与那人讲了半天价格,买了几只,虽然心里说是回去给先生,其实还是我馋,先生三餐向来清淡——我怀疑,他就是学那夏蝉饮露水,照样能活。
 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,见着有人挑着竹筐卖莲蓬,其实我也不是想吃,只是看着好玩,便拿结余的钱买了两支,一路举着回去。
  先生还在看书,和我出门前一个姿势,动都没有动一下。真不嫌累,我腹诽,把竹筐里的蟹子提到厨房,放在水桶里先养起来,拿了那两支莲蓬,坐在门口剥莲子吃。
  先生这时候却放下了书,踱到门口,看见我手边的莲蓬,问我:“你买这个做什么?”
  我仰脸看他,心里有点被抓包的窘迫,可还是要强词夺理一句:“我讲下了蟹子的价钱,多了点余钱,买了两个莲蓬吃,这你可不能说我。”
  他倒当真没再说什么,反正他从来也不在乎这点零钱,不过就是在转回去接着读书的时候提醒了一句:“记得把莲心去了——别看莲子外面洁白干净,内里苦着呢!”
  “知道了。”我正把手里的莲子掰开,剔出莲心放在旁边的碗里,“都留着呢,晒干了给你泡茶。”
  
        (五)
        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,先生开始让我从镇上替他抓药,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找了书架上所有的医书,药材病理记了不少,却依然不太明白先生给自己开的药方——看着似乎只是调理身体的寻常汤药,但总有那么几味药材让人感觉不太对劲,更何况,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,先生的气色当真不如从前。
        先生烹药,我也憋足了劲研究,小院整日就浸在了草药的味道里。

        先生药方上的草药,也不是每一样都能在药铺里寻到,不过我们本就住在山村,周遭山里倒是有不少药材。只是,先生要的东西特殊,非要他自己去认去采,我要代劳,他不肯,便只能陪着他去找。
        一天我与先生采药回来,看见小院门口站着个人,一身鹅黄衣衫,和先生一样一头白发,脸上却多了两条极长的白眉,古怪,但不难看。
        那人见了先生,笑着迎上去:"好友,久见了。"
  先生不说话,只是看着来人。
  那人笑道:“我的变化真有这么大,让你都认不出来了?”
  “行走武林的时候不肯去掉黥印,现在反而想起来了?”
  那人抬手在左眼下面摸了一下:“黥面罪者已死,黥面医者亦亡……”
  “那现在讲话的又是什么人?”
  “闲人而已。”
  “贤人?哈。”先生略微挑起眉毛,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。
  “耶,此闲人非彼贤人。先生可不要迁怒——对了,有东西给你。"  
  那个自称闲人的从他背后那个旧竹箱里拿出一个匣子,朱漆描金,雕饰精美,看着就价值不菲。他把匣子递给先生,先生接过,看着那金红的盒子直皱眉头: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  “打开看看——千里迢迢背来给你,总不至于是毒药。”
  先生摇头:“不好说。”可嘴上这么说,却还是打开了匣子,从里面取出一叠信来。
  写信的大概是先生的旧识,先生看见信封上的名字,便对“闲人”笑道:“装信的匣子必定不是她选的。”
  “闲人”点头:“那个人的品味一向如此。”
  那叠信大概有十来封,先生没拆,只是拿在手里点了一下,抬头问“闲人”:“给我的东西,怎么在你手里?”
  “你搬了住所,你那位同梯也搬了住所,只有老人家的地方还在原处,送信的人只好寄放在我那里了。”“闲人”举起烟管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一缕白烟,“你还应该多谢我,若不是老人家突发奇想回去看看,说不定那一盒子信要在那里放到烂掉。”
  “千里迢迢来为我送信,确实该多谢你。”先生举手施礼。
  “耶——”“闲人”向旁边躲了一下,“你这样我心里很慌呢!都是劫后余生的人,就不要互相算计了吧?”
        先生笑了两声,又问起一事:"你安然无恙之事,他知晓吗?"
        "他?""闲人"愣了一下。
        "当年之事,可是让他——"
        "他呀!"药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"他在山下镇里等我。"

        (六)
  后来,我听先生称呼"闲人"为药师,听他们的谈话,似乎这位药师还是一位杏林高手,医术上的造诣甚至高于先生。虽然他们交谈的时候总将我支开,我也大概明白,先生是真的病了,而且十分严重。
        药师借着诊病的由头赖在家里不走,终于那个被他丢在镇上客栈里的好友引到了小院找人。
  本来以为药师的好友,要么和他是一样嬉皮笑脸的人,要么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,没想到来的却是个一脸严肃的黑发男人,不知是在忧心什么事,一直眉头深锁,进了门除了打个招呼就再没什么话——我疑惑这样闷葫芦似的一个人,怎么就成了药师的朋友,等看见药师亲亲热热地凑上去叫他“羽仔”,我就大概知道他们这段友情是怎么结下的了。
  他身后跟了一个男孩,一身黑衣,和男人的白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可却是一样的沉默寡言。男孩与我年岁相仿,大概还比我小上两三岁,于是在我端茶过去之后,先生便要我带男孩四下走走。
  我还没出门,就听见药师夸张地叫起苦来——莲心茶,当然苦。
  
        我带着男孩出了院子,也不知该往哪里去,溜溜达达就到了小河边,我在河边树下的石头上坐下,招呼男孩坐过来,可男孩却宁可站着——看他那样子,跟那个白衣人进门时一模一样。
  “他是你爹?”我问。
  “不是。”男孩摇头,从树下的草丛里捡起一截树枝,择去叶子,拿在手里,对着树慢慢地比划。我不会武,不过先生那一大堆的书册里倒是有些拳法剑招的图谱,大概和他比划的差不多。
  “他是你师父?”我又问。
  男孩动作不停,也不回头:“算是。”
  “他教你剑招?”
  “刀招。”男孩纠正,“而且他没教我,我自己偷看的。”
  “喔,放心,我不告诉他。”我冲他做了个鬼脸——反正他又看不见,“那他教你什么?”
  “识字。”
  “噗——”我喷出了一口并不存在的茶水——那个男人一看就是话本里面标准的高手,收徒弟居然只教识字!
  “他为什么不教你啊?”我问,“不会像小说里写的,看你脑后有反骨……”
  他终于回过头,看怪物似的看了我一眼:“他说他练的是杀人的刀法,于我无益,何况踏入江湖,便是杀人人杀,身不由己。”
 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——那个男人果然和他的面貌一样无趣。
  “但是,”男孩补充,“药师有时候会教我一点。”
  “一点什么?”
  “五禽戏。”
  “噗——”
  
  回去的时候,在门外就听见药师的声音:“你还有你那位同梯的消息吗?”
  先生嗤了一声:“他一直活跃在武林,想不听说都难。”
  “最近一阵,江湖上却再没有他的消息。”冷硬的声音,是那个黑发男人。
  一直听药师提起先生的同梯,听上去那个人应该是和先生十分亲近的,可听见那男人的话,先生倒是表现得不屑一顾:“那大概是又死了吧。”
  “哈,”药师笑起来,“你倒真是毫不关心。”
  “他硬要只手撑起武林这一片天,自然要承受代价。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撑住,别让天塌下来砸漏了我的屋顶。”
  “哎呀,你那位师兄听见,可是要伤透了心啊!”
  “同一句话还你,都是劫后余生之人,就不要太过关心那个人。否则,容易失去明日的性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 (七)
        药师看着幽默过头,不太靠谱的样子,但当真医术高明,有他医治,先生虽然还是一贯苍白的面色,但整个人似乎比之前好上一些。药师和他的朋友又住了一段时间,便告辞了,临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方子,却当真是普通的调养药方。
        因为新药方不需那古怪的草药,先生便更少出门,只是在屋里读读写写。他倒是鼓励我出门转转,有时我要留在屋里给他研墨煮药,他却偏要我去镇上替他卖什么东西,开始是吃食,可买回来也就尝一口,等这个借口不好用了,又改成了笔墨纸砚,再后来,直接叫我听几段新故事讲给他听。
        江湖上总有新故事,新人新事新物走马灯似的变换,新的旧了,旧的便被遗忘了,可有些名字却重复提起。我与先生讲起这些人物,先生幸灾乐祸似的叹气——"果然还是不得清闲啊。"
        我与他争辩:"他是心系苍生,胸怀天下。"
        先生笑了一声:"说的也是。"
        我知道他是不愿与我多辩,便安静整理起他旁边的书稿——论起舌战的本事,恐怕就是"胸怀天下"的那位,也不是先生的对手。
        先生看着我收拾,告诉我如何分类,我按他说的整理,却看见两张书稿上有两点锈红的血迹。我捏着两张纸,抬头看先生:"这上面怎么还有血?"
        先生看了一眼白纸上的红点,指指旁边的笔架:"没留神,划到了,已经好了。"

        我信了。第二天,便把那梅树笔架的每个枝桠都磨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 (八)  
  先生走的时候连个字条都没给我留,只留了个药师坐在他常坐的书案后面翻着他的书稿,烟管还拿在手里,也不担心不小心烧了纸页。
  “你先生去蝴蝶国访友了。”他告诉我。
  “去多久?”我问。
  “蝴蝶国远在海外,大概很久。”药师依旧是那张笑脸,可他今日的笑容却让我有些不安。
  药师举起手里的书稿,还有旁边的一张地契:“这里的东西你随意处理,他说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,他教你的阵法随便布置几个就足够保护你的安全。”
  心慌的感觉莫名涌起,我追问:“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?”
  药师不答,却站起来绕着我走了一圈:“要不然你跟我走好了,你先生说你医书背得不错。”
        "你认识去蝴蝶国的路吗?"我问。
        "不认识。"
        "那我还是在这等他吧。"
        我将药师送出小院,回到桌边,按先生的习惯,继续整理书稿。

        (九)
  我花了几年的时间,把先生的手稿誊抄、装订成册。先生的手稿多且杂,从游记随笔,到战策武学,无不囊括。直到那时,我才了解到,先生是一个怎样非凡的人物。
  这期间,来过一个人,自称是先生旧友。
  他这话我信不信其实没什么关系,因为他说话的时候,已经站在了我的房里——外面的阵法机关丝毫未动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的与先生相熟,要么就是身俱顶尖的才智或是武学。前者不需忧心,后者忧心了也没用。
  好在他好像真的只是想来找先生,看见我倒是一脸诧异。
  得知先生远游之后,他倒也没立刻离开,从旁边的小几上拿了书稿来看。先生的原稿和我的誊抄是并排放着的,他看了几页,忽然指着一处和我说:“这里错了。”
  我的字是和先生学的,虽然不像先生会写各家笔体,但仿先生的字却是很像,即使是熟人也未必能辨。
  可他指的偏就是我誊的那份。
  
  那人之后又来了几次,把我放在外面的书稿都略略看过,开始是指了几个错处,后来干脆拿笔来圈。等他走了之后,我仔细对过,发现当真是我看错了——那几份手稿大多是在先生离开之前的一两年里写的,那时候先生身上带病,写字也比之前潦草了些。
  可也偏是那段时日,先生写了很多东西,在桌案旁一坐一日,下笔就是千言万言。
  于是那些模糊的字迹,也无暇去改了。
  
  再后来,我离开了小院,说不上是闯荡江湖,不过是走走看看——大多是跟着先生的游记走的,走过桃源,也到过凶险地。我现在真正感念先生留下的书册手稿,好些时候,都要靠里面的东西救命。
  一路上山明水秀的地方虽多,我最后还是回到小院。先生那位旧友大概来过几次,架上的书少了几册,放书的地方放了条子,言明借取的时日。桌上又是另一个条子,说有两册抄本损毁,实在抱歉——我也就庆幸,他拿去的都不是原稿。
  那时候,我已知晓那位旧友便是先生不肯提起,却又时常说到的那位同梯,也是一直在故事里流传的那位名人——那人名气太大,麻烦也大,小院尚存便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。
  也是在游历中听人讲起,才知道先生原来也曾名动江湖。
        心系苍生,胸怀天下。

        (十)
        那人又消失了一段时日。
        我去镇上的时候,听见种种议论,忽然忆起从前和先生讲述镇上听到的种种故事,到现在,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之前了。
        那时候,先生听到这些故事,是怎样的心情?我当时没问,也没想过,现在想到了,却也没有人问了。
        回到小院,意外见到了那人。
        "久见了。"他和我打招呼。
        "前辈这次又要从先生这些书里找什么?"
       他沉吟了一下,问我:"我师弟书里的记载,你可熟悉?"
        "熟悉。"我点头,"前辈这次是想借我过去帮忙?"
        "你可愿援手?"

        生于此世间,首先便要学会认命——这是我很早就学会的道理。

        "好。"

        —完—

【两个儿子的出生贺文】
【通篇没写人名,但是应该能看出来是谁。谈无欲先是游历天下,后来又通过“我”探听外面的事情,最后留下那些手稿都是洞察先机替他师兄准备的,所以素还真才三天两头跑来借书——飞机上匆匆忙忙迷迷糊糊的时候写的,没写出来。】
【整篇文章都是零零碎碎的段子拼起来的,我也不知道具体想表达什么了……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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